“佛山建陶激荡四十年”之一
这是一次关于佛山建筑卫生陶瓷行业四十年历史、时间的记忆和回眸，对于千百年来日夜如斯的东平河来说，四十年只是其中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作为陶瓷行业的从业者，我们有幸见证并参与其中很多看似平常的浪花之约，虽然每逢变幻时总会略带懵懂和彷徨，但是情感的帆影和时代的码头，终会为我们提供哲思的航线，让我们在这看似短暂的时间里，记住那些不可复制的奇迹，感受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直至在源远流长的江河和浩如烟海的境遇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坐标和灯塔!
2024年新春东平河上的烟花 康福安 摄
一件事情都可以众说纷纭，因此——土生土长的达炎兄和把青春交给石湾的我，只是根据历史的资料和我们的理解，表达我们对石湾传统文化的不变情怀;四十年无法独立成章，繁琐复杂的人和事交错其间，错与对也无法一一评定，我们只能带着一颗平常心去对待过去，因为“过去”才真正属于我们，“过去”是我们能把握到的“存在”，其它的都将归于消逝——包括旋生旋灭的“当下”。所以我们要时刻记住：不仅要充满真诚地讲述过往，也要带着理性感悟当下，更要满怀敬畏地洞悉未来……
第一篇章 历史机缘 天选之地
01 悠久的制陶史
在距离改革开放春风吹遍神州大地的前夕，1977年，石湾河宕贝丘遗址出土的大量几何印纹陶片，经碳十四测定距今约有近5000年历史。由此证明了“河宕遗址的制陶业较为发达”，“是岭南地区几何印纹陶发达时期的典型遗址”，显示了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石湾就开始了制陶的历史。(《佛山河宕遗址——1977年冬至1978年夏发掘报告》)
1978年河宕遗址发掘现场 杨耀桐摄
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先民们，用简朴的工具和独特的方法，拉开了这场土与火最为庄严的初始仪式，由此揭示了石湾制陶由模糊走向明晰的悠久历程。“因地制宜”的千古命题再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而“水”——江河及大海始终都是石湾陶瓷发展最坚固的纽带，也是其不停“激荡”的最基本属性。
石湾制陶业始于唐，唐宋时期是石湾窑的成长期。唐初，石湾制陶手工业己经形成，产品仍以粗陶为主，陶器己开始作为商品交易。唐末，石湾开始利用便捷的东平河水道，把陶器产品通过广州的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出口到东南亚等地。石湾出现大型窑场的历史可上溯唐代，二十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先后在佛山石湾大帽岗和南海奇石发现唐宋窑址便是明证。从石湾大帽岗唐宋窑址发掘出的均属半陶瓷器，火候偏低，硬度不高，坯胎厚重，胎质松弛，属较典型的唐代南方陶器。
“南海之石湾善陶，凡广州陶器皆出石湾”(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所产日用艺术陶器“备极工巧，通行二广”(范端昂《粤中见闻》)，而且从唐宋开始就远销东南亚以至世界各地。当时广州一带的水运交通中心已由南海官窑转至佛山，石湾的产品一经烧成，立即装船出发，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经香港，绕海南，抵越南、泰国等东南亚诸国，以至世界各地。朱或的《萍洲可谈》记载北宋末年广州商船大量出口瓷器的情况时说：“舶船深阔各四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尺许，下贮货物，夜卧其上。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
元末明初是我国陶瓷业高度发展繁荣时期，烧造陶瓷工艺技术也有很高的成就。当时除景德镇、德化、龙泉等著名民窑外，石湾窑也是其中之一。明嘉靖年间“石湾之遍两广，旁及海外之国”。出现了产品专业化分工，产生了行会组织，明代天启年间(公元1605-1627年)石湾制陶业行已“初分八行”，为日用陶器的大盆、边钵(饭煲)、黑釉、白釉、埕、塔、钵等。
明代以后，石湾艺术陶的生产进入繁荣时期，产品种类繁多，并逐步分支为人物陶塑、动物陶塑、器皿造型、园林陶艺及微塑五大类，成为独具岭南特色的艺术陶生产基地。
清代是石湾陶业的鼎盛时期，时广州成为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佛山则为全国商品流通“四大聚”之一。“查石湾陶业全盛时代，共有陶窑一百零七座，容纳男女工人6万有奇。”(《石湾陶业考》)制陶行业从天启时的8行增至28行，还有服务陶业的行会8个。各行业店号超500家，大小陶坊3000余所。石湾是远近闻名的“小金山”。
进入民国后，石湾陶业依然还保持强劲的势头，首先是拥有股份制的广东陶业公司广纳陈渭岩、潘玉书等精英，率先以石膏印模注浆成型部分代替传统的拉坯、印坯;上利亚工场则成功试制生产耐酸陶器电瓷等新产品。但是随着日本军入侵，开始变得奄奄一息，一蹶不振。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石湾陶瓷业采取各种有效措施，克服各种困难，才从低谷中得到恢复和发展。
在那段漫长而缓慢的时光里，石湾的先民们依然尊崇着泥与火的古老仪式，灶台上的香火漫过田园和菜地，绕过桑基与鱼塘，在某个熟悉的路口，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某一双结茧的手将会接过时代赋予的机会;某一根粗糙的手指，将会扣响传统默守陈规的大门!
02 石湾窑的文化精髓
石湾窑自古就是民窑，不同于官窑的庄重严谨，官窑既可以聚集了天下的能工巧匠，又能不计工本追求完美。而石湾窑一直扎根于民间，与民间百姓生活、民俗不断融合，对市场的需求变化有着敏感的触角。其生产的“三煲”、盆、酲、塔等等日用陶以满足百姓生活为立足点，而石湾陶艺的审美情趣也是源于生活、贴近生活，对材料和题材不拘一格，乡土气息浓郁，透着鲜明的民窑作风和地域特色，以兼具实用性和审美性的形态融入日常社会生活，在岭南地区有着广泛而深厚的群众基础。
窑工在龙窑脊上“烧灶” 杨耀桐摄
悠久的制陶史，为石湾窑沉淀出因地制宜、善仿敢创、兼收并蓄、紧贴市场、锐意进取的民窑文化精髓，并为石湾陶业适应不同时代的变迁而奠定了基础。
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石湾陶工顺天时、应地气、缘土脉、承人文，博采众长，凭巧工粗陶细作，举窑火立功成器，形成一整套自成一格、精湛多样的传统技艺，并以口传身授方式世代相传，砥砺奋进。
据顺治十六年(1659)《三院严革私抽缸瓦税饷示约》碑记述：“南海石湾一隅，前际大江，后枕岗埠，无沃土可耕，无货物贸易，居民以陶为业，聚族皆然。陶成则运于四方，易粟以糊其口。”揭示了石湾制陶业产生和发展的自然条件。
“前际大江，后枕岗阜”的地理优势，是既是天赋，也是先民经验的积累。过去的石湾丘陵起伏，有近百个大小山岗，蕴藏着丰富的陶泥、岗砂;主河道东平河上游连接粤西、粤北和云南、湖南，提供了丰富的木材资源，下游连接珠江入海口，为贸易运输提供了便利条件。佛山发达的手工业所产生的玉器、金属碎料和河涌、鱼塘淤泥中丰富的成分，以及附近农村的稻草灰、桑枝灰等可制成上乘的石湾传统釉料。石湾陶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把本地的原材料的特性发挥到极致，成为理想的制陶原料和釉料，促成了石湾制陶业的生存与发展。
石湾旧八景之“隔水柴歌”旧貌 陈叶熙 摄
石湾位于佛山市禅城区西南部，地处珠江水系，西、北江下游的东平河东北岸，“前际大江”是石湾陶业生存发展无可取代的优势。自西向东南绕石湾而过的东平河，北江支流，河宽水深。沿河上溯西江，可达肇庆、梧州、南宁;上溯北江，可通清远、英德、韶关;沿江而下，则可抵佛山、广州、江门及珠江三角洲一带;又与潭江水道相连，出崖门即可达茫茫大海。通江达海的水路一方面为远近各地供应泥土、岗砂、木柴等原料提供了交通便利，另一方又将各种陶瓷产品运往各地。同时，石湾镇内古代有密集的河涌，由西北至东南依次从镇内汇入东平河，东平河为石湾陶业生产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同时也是连接主河道与镇内各窑场作坊的天然水上交通网络，而河底淤泥中丰富的金属成分和砚壳、蚝壳、贝壳等高钙成分也是制作釉料的重要原料，为制陶业的生产用水、原材料及产品运输提供了便利。
东平河上的落日和浮云 陶然 摄
来自于自然和上天的馈赠，石湾甚至佛山的陶瓷得到了长期的喂养，并在历史中形成了独特的地理文化。她在时光的纱帘中不断探头和举望，似乎还在等待一阵旷世的春风，以此吹醒那个几千年的繁华之梦。
而此刻的东平河，似乎已听到了春天越来越激荡的潮汛，通往五湖四海的航线，也响起了越来越嘹亮的号角……
03 建筑卫生陶瓷的雏形
建筑卫生陶瓷的起步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石湾陶瓷的生产虽然陷入停顿状态，但是在这片被热情所笼罩的天地间，人们总会被希望丛生的新生活所感染。新中国与世界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靠近，佛山建筑卫生陶瓷的指尖，已经隐约触碰到世界的脉搏。
石湾建陶厂地摊式注桨成型工场
地方国营石湾建筑陶瓷厂(简称石湾建陶厂)于1957年7月1日成立，石湾建筑卫生陶瓷的序幕，在经历了很多阻难后再度慢慢拉开。
成立之初生产琉璃瓦、园林花盆、陶管和陶质洁具，是石湾唯一一家生产建筑卫生陶瓷的企业。1957年年底开始生产陶质的卫生陶瓷，成为广东省首家生产卫生陶瓷的企业。品种、花色比较简单，档次很低。以面盆、蹲便器、座便器为大宗产品，配套有脚踏、弯管、肥皂盒等产品。初时是采用手工泥板印制的方法成型，劳动强度大，工效低，产品表面粗糙，留下了时代过渡时的鲜明烙印。直到1958年开始应用注桨成型的新工艺，产量才大幅提高，产品外形比之前的光滑美观。
工业化的前夜，摸索前行的人们需要寻找照亮当下的灯塔，但是这个时期内的每一次进步，都会在未来产生极大的影响，并带来持久的“激荡”动能。
经过联营社、合作化、公私合营的改造，1960年石湾陶瓷已形成了国营(集体)性质的所有制格局，并大力发展工业(化工)陶瓷，从传统、落后的作坊式手工业走上了工业化发展之路。集体的力量逐渐显示出不可代替的优势。
1961年，石湾建筑陶瓷厂在中南五省中率先试制出陶瓷锦砖，翌年小批量生产并试销出口，1965年正式大批量生产，使用15吨、30吨手动摩擦压力机冲压成型，利用倒焰窑匣钵装烧而成。陶瓷锦砖又称马赛克、纸皮石，由片状小瓷砖拼成各种装饰图案，主要用于建筑地面或外墙的装饰。它属于瓷质产品，吸水率低、耐磨性能好，但当时的花色品种较少，只有30多个编号，单子的规格只有小方、长方、大方3种。同年，石湾建陶厂还生产小红地砖(又叫防潮砖)，规格为100×100(mm)。成型和烧成工艺、设备与生产陶瓷锦砖基本相同，但它原料配方不一样，砖坯通体红色，属于炻质性的，吸水率6-10%。产品最大的特点：一是防潮性，具有较强的吸水性，而且在吸水达到饱和状态后又能产生阻水作用，从而达到防潮、防渗透的效果。二是防滑性，具有陶的特性，表面磨擦力强，安全性高。适合应用于建筑物室内和室外的地面铺贴。
在计划经济时代，由于国内物资紧缺，建筑工程外墙装修一般用马赛克，地砖一般用马赛克或红地砖。这些极具特定时代感的装饰，曾在一代人的眼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精神图腾。
由中国政府无偿援助建造的、以斯里兰卡总理名字命名的“班达拉奈克国际会议大厦”，建筑物地面选用了石湾建陶厂生产的红地砖铺贴。该大厦位于斯里兰卡科伦坡贝塔区中心地带，于1970年10月开工，1973年5月竣工，是该市标志性建筑之一，被誉为“斯中友谊的象征，斯里兰卡的一颗明珠”。这是石湾瓷砖史上第一个国外工程案例，也是属于石湾建陶厂的“样板工程”，在后来者的眼中，榜样代表了方向，榜样也拥有无穷的力量。来自官方和国内外的肯定和褒奖，这种身份的象征更具价值!
班达拉奈克国际会议大厦
上世纪60年代，石湾建陶厂被国家建材局列入全国12个大中型建筑卫生陶瓷厂之一。另外11家间建陶企业分别是：唐山陶瓷厂、德盛陶瓷厂、温州西山面砖厂、温州西山地砖厂、海城陶瓷三厂、宜兴建筑陶瓷厂、景德镇市建筑卫生陶瓷厂、沈阳陶瓷厂、北京市陶瓷厂咸阳陶瓷厂、漳州建筑瓷厂。
石湾建陶厂在中南五省率先投产陶瓷锦砖
1964年，陶二社(石湾建国陶瓷厂前身)利用小樽窑试烧100×100(cm)小规格白色陶质釉面砖(俗称：瓷片)取得初步成功，并在1966年投入批量生产。红地砖、陶瓷锦砖、釉面砖等三大类建筑陶瓷墙地砖和卫生洁具的开发、生产，标志着石湾的建筑卫生陶瓷产业的种子在南国陶都开始破土萌芽，为后来佛山建陶产业的全面崛起打下了初步的基础。
在1957年至1966年的全面开始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十年里，石湾陶瓷工业虽然在“大跃进”时期走了不少弯路，但仍然有很多埋头苦干的人们在想办法不断调整产品结构，改造传统产品，以适应国民经济的需要。大力发展工业化工陶瓷的积极结果，就是让产品结构从原来四大类逐步发展成为日用陶瓷、美术陶瓷、工业陶瓷、化工陶瓷、建筑陶瓷、卫生陶瓷、园林琉璃陶瓷等七大类，工业产值从1957年794.95万元发展到1965年的1663.17万元，对比增长1倍多，显露出一派复兴的景象。
石湾陶瓷从此由一个较为落后的传统陶瓷产区，跻身当年中国八大陶瓷产区之一，其它产区包括江西省的景德镇、河北省的唐山、山东省的淄博、江苏省的宜兴、湖南省的醴陵、广东省的枫溪、福建省的德化。而且石湾能够在后期发力并独占鳌头，除了历史所留下来的共同遗产，还因为她还从际遇、胆识和精神上具备了诸多“与众不同”的特质。
建筑卫生陶瓷的发轫
石湾生产卫生洁具始于石湾建陶厂的建厂初期，当时只能生产一些低档次的陶质的洁具，缺乏生产瓷质洁具的经验。而国内河北省唐山市是著名卫生陶瓷产区，所生产的瓷质洁具产品质量好，档次高。于是，石湾建陶厂1967年派出黎祥等技术人员专门到唐山建陶厂参观，虚心学习该厂先进的卫生陶瓷生产工艺和技术。回来不久，经过技术攻关，成功试制出20寸瓷质洗面盆，成为石湾现代卫生陶瓷历史性的突破。随后，建陶厂全部淘汰陶质卫生洁具产品，全面转产瓷质卫生洁具，并把落后的地摊式手工注浆成型方法改造成管道半自动注浆，日产蹲便器定额60个，成为全国七家卫生陶瓷重点企业之一。
计划经济时期下，建陶厂所生产的卫生瓷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的三类物资，每年的生产任务由广东省建材局下达，产品由国家指定分配，只有超产部分才能自主销售，废次品也每月印成小票由厂长分给职工和关系单位。在物质紧缺的特殊时期，能够获得这样“珍贵”的“废次品”，对于每一个单位和家庭来说，都不啻于一次天赐的“良机”!
石湾建陶厂在1968年曾经专门生产过一批施上釉彩的彩釉马赛克新品种，并供应使用于上海的第一艘万吨级轮船，她们带着故乡独有的身份，被铺贴于最显眼的地方，并随轮船远渡重洋，穿越无数惊涛骇浪，成为记忆里一道永恒的风景……
1974年1月1日，集体所有制企业性质的石湾建国陶瓷厂成立(简称建国厂)，其前身为陶二社。建国厂成立初期以生产酒坛、糖缸等日用陶器和小规格白色瓷片(釉面砖)为主。
为满足市场对建筑陶瓷的巨大需求，石湾建国厂在1976年全面转产釉面砖(1979年注册为“钻石牌”)，成为全省第一间专门生产陶瓷釉面砖的厂家，填补了广东省的空白。为学习先进产区的生产经验，提高产品质量，建国厂先后派出10多批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人到唐山、温州、沈阳等地的釉面砖生产厂家参观、考察，虑心学习。生产初期，砖体为红坯，釉面色泽以单一的白色为主。产品只有152x76、152x152、108×108 (cm)几种小规格，没有配件产品。她们仿佛是一件件普通的“白衬衣”，深情地穿梭并飘扬在时代泛黄的美好画面之中……
原来以生产糖缸等精陶为主的石湾建华陶瓷厂，于1975年试制卫生陶瓷，1983年全面投产，打破了石湾卫生洁具单靠建陶厂一家生产、销售的局面。
可见，石湾“三建”(即建陶厂、建国厂、建华厂)是石湾建筑卫生陶瓷的奠基石，也是佛山建陶产业发展的源头。如果说“陶”是他们的姓氏，那么“建”就是他们的辈序，他们以兄弟或者对手的角色，成为佛山建筑卫生陶瓷当时的杰出代表，以浑身解数投入这场热火朝天的建设热潮之中，并留下了无数光环和荣耀……
从此，由他们推动并领衔的“激荡”剧本已具雏形!
2024年新春烟花下的银树 谭浩深 摄